當爵士大前鋒菲利波夫斯基在弧頂持球時，獨行俠中鋒德懷特-鮑威爾突然伸手捅掉籃球，然后他一路運球，有些踉蹌，卻順利地頂開對手，將球反手放入籃筐。

進球的鮑威爾已經34歲了，而被他搶斷的菲利波夫斯基，比他小了整整12歲。

半年前，所有人都無法想到，當時間走到2026年1月，站在開場跳球位置上的，還是熟悉的7號鮑威爾。

此時此刻，傷兵滿營已經不足以描述達拉斯的境況：

萊夫利腳傷賽季報銷；濃眉手掌韌帶拉傷，缺戰6周；加福德腳踝隱疾時好時壞，連臨時頂上中鋒的PJ-華盛頓也遭受了腳踝傷勢。于是達拉斯眼下的中鋒配置，變成了首發鮑威爾，替補是雙向合同的西塞，以及10天臨時合同的羅賓遜-厄爾。

但即便如此，獨行俠兩勝爵士，大勝尼克斯，擊退勇士取得四連勝，只是上一場連勝被重返達拉斯的東契奇終結；近五場贏下四場——而這五場比賽，鮑威爾都是首發，都打了24分鐘以上。

很難具體用語言來描述，34歲的鮑威爾究竟能給球隊提供什么，但也許，他有些回合，足以成為年輕人教科書式的典范。

是的，他34歲了，已經打過4年大學，外加12個賽季NBA。他斷過跟腱，早已不是那個肆意空接轟炸的跳跳男，達拉斯的球迷也就這樣帶著自嘲一路看過來。他并不是水準線以上的對位防守者，預判和彈速都隨著年齡逐年下滑，在最近的幾年里，算上比賽最后的垃圾時間，讓他帶著年輕球員上去跑一跑，也很少有打滿一節的時候。

但如你所見，在2026年的1月份，達拉斯的7號德懷特-鮑威爾，依然矗立在籃筐下方，專注于每一個回合，和對手纏斗到底。

而這樣的場景，在達拉斯美航中心，上演了12年。

這里的球迷們都記得他到來時的不起眼：他是隆多交易的添頭，一個只在綠衫軍打了9分鐘的次輪秀。達拉斯失去了心頭肉“九尺臂展”虐狂怪獸布蘭登-賴特，于是低配版的鮑威爾頂替了他的位置。他也只是跟菲爾頓打打擋拆，在無人防守的位置扔一個中投。然后在下一年，把8號球衣讓給了德隆，穿上了7號。

而這件7號，代表一個永遠無法替代的角色，他的媽媽。

“7號代表我媽媽，這不是她的球衣號碼，但總是和她有關：她工作的樓層，她工作的分機號碼，她跟我說，她希望我穿7號，于是在達拉斯的第二年7號空出來，我立刻就選了它。我是早上7點出生的，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媽媽的時刻，而她是在晚上7點整去世的，仿佛是我和她生命的一個循環，這個號碼代表她，也一直跟隨著我。”

是的，當多年后的我們看到鮑威爾擁有這么多美好品格的時候，就會自然地想起他的媽媽，這是一個關乎于言傳身教的美好故事。

德懷特-哈蘭-鮑威爾于1991年7月20日出生于多倫多，他的父親哈蘭-鮑威爾是個加拿大白人，而他的媽媽杰奎琳-威爾是一個牙買加裔的黑人。鮑威爾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然后他跟著母親住在多倫多以北約八英里的北約克。

在這樣一個多元文化的社區里，鮑威爾并沒有感受到太多的不同，因為從小媽媽就告訴他，不需要因為自己的身份煩惱，他說根據不同的定義，人們會認為他是黑人、混血兒或白人。但媽媽說，人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如何看待自己。

“我小時候，種族并不是問題，”鮑威爾說，“但隨著年齡增長，人們開始強調自己的身份認同，你就會產生一些疑問。我一直為自己的身份和出身感到自豪，值得慶幸的是，這并沒有對我產生負面影響。”

他在北約克的中學就讀，然后前往美國佛羅里達的IMG學院開始系統的籃球訓練，在這所以打進NCAA名校為目標的高中，鮑威爾以優異的成績拿到了斯坦福大學的籃球獎學金，順利開始了大學生涯。

在這一點上，鮑威爾完全沿襲了媽媽杰奎琳的成長軌跡。

他的媽媽畢業于多倫多市中心的東部商業學院，畢業后直接進入銀行做一名柜員，在工作之余，她去夜校學習，不斷提升學歷。從1979年蒙特利爾信托銀行的柜員，到美國一家大型銀行的副總裁，她花了30多年的時間。

她有著一米八的身高，出色的運動能力。她在高中時曾經參加過400米短跑和跳遠比賽，而她的運動天賦也傳給了兒子。母子二人有著極好的關系，但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擾。因此鮑威爾根本不知道，媽媽已經和乳腺癌戰斗很久了，只是一直瞞著他。

“她一直都在默默關心我，她想確保我可以靠著自己的奮斗有一份好的前程，而她為了不讓我擔心，一直都藏在心里。”

“直到她去世的前幾天，我才知道她身體不舒服，我陪了她一整天，之后兩天她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然后就離開了。”

他的母親于2012年9月13日去世，享年53歲。葬禮的追思頁面上，幾乎全是她對兒子的驕傲之情。鮑威爾在斯坦福大學的隊友們飛越整個國家參加了葬禮，之后鮑威爾又飛回加州，繼續他們未竟的事業。那個賽季，他打出了大學生涯的最佳數據。

他記得母親的叮囑，在大學期間不但刻苦訓練，而且從未放下學業，在大四結束的時候，他順利拿到了斯坦福大學的科學、技術與社會學學位。然后在2014年的選秀大會上，被黃蜂用次輪第45順位選中。在新秀賽季，他經歷了三次交易，從黃蜂到騎士，到凱爾特人，再到達拉斯，然后再也沒離開過。

放眼整個NBA，現役球員當中比他效力一支球隊更長時間的，只有庫里、追夢格林、字母哥和恩比德四人而已。

但談到籃球故事的開始，他更愿意說自己運氣很好，因為一個美麗的誤會，他才開始打籃球。

那是在他九年級的夏天，他每周都去當地的一家綜合體育館。球館的業余教練馬特夫斯基偶然看到了這個瘦高個子，剛好和他進入同一棟大樓，馬特夫斯基本來以為他是來打籃球的，但到了二樓的籃球館，這個孩子又繼續上樓去了。

就這樣連續過了三周，馬特夫斯基忍不住過去問他，“籃球館在二樓，你上去干什么？”鮑威爾回答說，“我要去田徑場練習跳高。”

馬特夫斯基直截了當，“你瘋了嗎？你去練田徑？你天生就是個打籃球的好苗子。”

鮑威爾還記得當時教練跟他說的，“他說，‘孩子，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你以后會成為我的學員，’我回答他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說的可能是對的，不如你把電話號碼給我，我回去讓我媽媽給你打電話’。”

左為馬特夫斯基

就這樣，鮑威爾開始了他的第一堂籃球課。在這之前，他只是打過幾天橄欖球，從來沒打過籃球，用教練的話說，“他沒有技巧，只有天賦，但我告訴他和他的媽媽，‘聽著，讓我們一起努力，你有光明的前途。’”

從那時起，他們就一直在一起。鮑威爾是馬特夫斯基的“真實籃球訓練營”的明星學員，該訓練營培養出了眾多加拿大職業球員。鮑威爾視馬特夫斯基為自己最親密的知己之一——集朋友、導師、兄弟和父親般的人物于一身。

但當時大家都沒想到，鮑威爾會擁有這樣的職業生涯。

九年級的鮑威爾就長到了1米98，他的彈跳非常出色，但很瘦弱，而且完全沒有基礎。

但訓練營的每一個人都喜歡他，“他安靜內斂，性格溫和，他喜歡照顧隊友，從不惹事，遇到每一個人都很謙遜有禮。”

只是在籃球上，他和同齡人差了好大一截。

“其實吸引我的是，當我看到那些和我同齡的人已經在那個水平上打了那么多年，看到他們比我強那么多，我要和他們競爭，”他說，“就技術而言，我什么也不行，所以看到那些速度慢、個子矮、運動能力差的人，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把我甩得遠遠的，真的讓我很沮喪。”

在這個時候，他想到了學習遇到困難的時候，媽媽跟他說的。

“他起步晚，正因為如此，我才讓他明白：你看，你唯一能趕上的方法就是比其他人付出三倍的努力，而他也確實做到了，”馬特夫斯基說。

“后來他被選中的時候，我告訴他，你能做的就是，從今往后必須第一個走進訓練館，最后一個離開，這是你的任務和職責，你必須證明自己配得上上場比賽。你必須變得更強。”

是的，鮑威爾就是這么做的，從被選中的那天起，一直到現在，他永遠是隊里第一個來，最后一個走的。

“我早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甚至在我上大學之前就明白了，當你覺得自己已經成功的時候，往往就是你開始走下坡路的時候，”他說，“只要你努力邁向下一個階段，想方設法在身體和心理上變得更好，或者做任何有助于球隊獲勝的事情，那始終是我的重心所在。”

就像他的成長經歷一樣，簡單枯燥而樸實無華，他的進步和變強也只是因為日復一日的刻苦訓練。從前那個瘦弱的小子，已經有了一身精壯的肌肉，而在30歲之后，哪怕受過大傷，他也依然擁有著NBA級別的彈跳和對抗，極端的自律和刻苦，就是他唯一的訣竅。

而當他拿到大合同之后，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媽媽的名義，成立一家慈善基金會，用來幫助那些遭遇乳腺癌的家庭。

“籃球這項運動給了我很多，能在這個聯盟打球一直是我的夢想，”鮑威爾說。“但更重要的是，能夠在家庭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并能夠讓孩子們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他與德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西蒙斯綜合癌癥中心合作，創建了德懷特-鮑威爾兒童和家庭支持基金，以幫助患者及其子女應對癌癥帶來的困難。

該項目提供交通援助、以家庭為中心的就業和保險福利研討會、為面臨絕癥診斷的患者提供“傳承項目”、音樂療法、學習用品費用、課后托管、輔導或課外活動，以及餐飲和家庭清潔服務。

“多年來，我從馬克-庫班、卡萊爾教練和德克-諾維茨基身上學到的很多東西，都讓我明白幫助社區有多么重要，而這個社區也給予了我們如此巨大的支持，”鮑威爾說，“我最引以為豪的，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成為了一名達拉斯獨行俠球員。”

在達拉斯十數載，曾經有兩次，聯盟其他球隊高薪挖人，但鮑威爾最終都選擇了拒絕，這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繼續為這個社區的人們提供服務。

“德懷特-鮑威爾非常聰敏，”庫班說，“他心地善良，為人真誠，他就是無私奉獻的典范，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是一個優秀的人。”

每一年，達拉斯當地的所有慈善活動，或者球隊與社區的互動，鮑威爾都走在最前面，不管是給社區發放實物，與球迷群體互動，或者去醫院照看孩子，甚至是每場賽前賽后與球迷合影簽名，鮑威爾永遠都是那個積極樂觀的標志。他堅持第一個來到球館訓練，把自己學會的所有東西，都毫無保留地教給年輕人，讓這份對籃球的執著得以傳承。

“他一直都很穩定，”卡萊爾說，“他始終把團隊放在第一位；他一直都很努力；他各方面都很穩定。像他這樣的人正是我們想要打造的球隊文化的代表。”

有時候，傷病不期而遇，而你要做的，就是積極地面對。

2020年1月21日，獨行俠對快船，在一次無對抗的進攻中，鮑威爾突然感覺腳底一空，然后重重倒在地板上。

他的跟腱斷了。

但當他得到確定的消息之后，卻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而是去問醫生，“我應該怎么去做康復訓練？”

“這是我職業生涯至今遇到的最嚴重的事——但這并不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挑戰，”他說，“我會像以往一樣，挺過難關，這只是人生旅程的一部分。”

在漫長的康復期過后，他順利地回到了陣容中，而在下一年，他還以首發身份打滿了82場比賽。

“他是我最喜歡的球員之一，因為他的態度、因為他的穩定性、因為他對比賽的熱愛、因為他熱愛成為一名優秀的隊友，”這是一向苛刻的卡萊爾給鮑威爾的評價。

庫班則是這樣說的：

“人們沒有意識到，德懷特是終極的、完美的團隊球員，毫無疑問。他可以說是這支球隊的靈魂。他為了勝利竭盡全力，卻從不追求個人數據。一點也不。”

是這樣的，也許在唯實力論的世界里，鮑威爾根本不應該出現在NBA巨星們的世界里，但正是因為堅持的力量，才讓他一直留在頂級行列里，一直都是NBA最優秀的500人之一。

而且，他也是加拿大國家隊在納什之后，效力時間最久的球員。

當我們談到鮑威爾的時候，也許會對社區文化，球隊精神，或者刻苦努力這些略顯空虛的用詞無從感受，但事實上，當競技體育在更高更快更強不斷前進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面對著和無聊與沮喪不斷地斗爭，而鮑威爾，就是每一個年輕人都希望身邊擁有的這樣一位兄長。

他的故事充滿了痛苦，但他將此視為使命。他希望通過為無數人帶來希望和快樂來紀念他的母親。他說，媽媽一定希望他成為有意義的人。

“我所做的一切，包括在她生前，都是為了讓她感到驕傲，”鮑威爾說，“現在我明白了，我肩負著我們兩人的使命，我努力確保她教給我的所有道理，我都會牢記在心，繼續傳承下去。”

“她讓我明白了一個信念：只要你全力以赴，就根本不存在借口這回事。”

“生活給予你的，是你得到的，未必是你應得的。但如果你能把握所獲，拼盡全力去奮斗并做出犧牲，那么你的前景將無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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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