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巴斯家族內斗如何促成價值100億美元的湖人出售案

譯者注：本文原發表自ESPN，作者是Baxter Holmes，文中數據均截至原文發稿前（當地時間1月21日），文中觀點與譯者及平臺無關。

11月20日上午8點45分（太平洋時間），杰西·巴斯正在洛杉磯的家中，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發件人是洛杉磯湖人的高級財務副總裁兼首席財務官喬·麥科馬克。

短信內容如下：“早上好，杰西。今天我需要和你談談幾項會對你產生影響的組織變動。請告知我你何時有空。謝謝，喬。”

身為湖人共同所有者兼球隊助理總經理的杰西立刻回復了短信。

一分鐘后，他的哥哥、同為球隊共同所有者的喬伊打來了電話。喬伊擔任球隊研發副總裁，此前也收到了麥科馬克的類似短信，隨后便接到了電話。麥科馬克在電話中告知喬伊，他和他的弟弟杰西被立即解雇了。

同樣被解雇的還有擔任湖人行政職務的吉姆·巴斯、約翰尼·巴斯兄弟，以及62歲、即將退休的姐姐簡妮·巴斯。

當時湖人賽季已進行15場比賽，戰績不俗，取得11勝4負。早在近三周前的10月底，球隊就已以100億美元的估值出售給馬克·沃爾特，交易已正式完成。雖說這類交易后領導層變動實屬常態，但此次時機卻顯得頗為蹊蹺：為何是現在？他們究竟做錯了什么？

簡妮懇求不要被解雇：“求你了，讓我辭職吧。”最終她還是離開了球隊，但能拿到當年剩余時間的薪水。

她在接受ESPN采訪時表示，自己感到既失望又受辱，就像一張揉皺的紙被扔進垃圾桶。

巴斯家族中唯一仍留在球隊的成員是珍妮·巴斯。自2013年杰里·巴斯去世后，她便擔任球隊總裁，同時也是促成球隊出售給沃爾特的關鍵人物。

“是她解雇了所有人，”一位球隊官員向ESPN透露。

吉姆·巴斯、喬伊·巴斯和杰西·巴斯均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

這場解雇風波與球隊出售，正式為巴斯家族動蕩的十年畫上了句號——這個曾由父親一手將湖人打造成全球最受歡迎、最具價值家族所有體育企業的家族，最終以如此不體面的方式落幕。

杰里·巴斯的夢想是將自己創下的一切留給六個子女：不僅有世代相傳的財富，還有一個能讓家族紐帶永遠緊密相連的商業帝國。

但這個夢想并未實現。相反，在這位家族元老去世十多年后，夢想便開始分崩離析。

通過對多名了解關鍵事件的現任及前湖人工作人員，以及與巴斯家族關系密切或家族內部人士的采訪得知，杰里·巴斯去世后的湖人時代，在很大程度上被兄妹內斗、陰謀詭計、未遂的權力爭奪以及深厚的家族不信任所定義。即便交易完成后，部分家族成員仍心存疑問：此次出售是否符合家族信托的規定？是否有某位巴斯暗中為自己的盟友和朋友提供經濟支持，卻犧牲了自家親人的利益？

“我覺得爸爸絕不會對現在發生的一切感到滿意，”簡妮說，“一點也不會。”

1979年5月，杰里·巴斯通過一項龐大的財務交易，以6750萬美元從杰克·肯特·庫克手中收購了一系列資產，包括湖人、國家冰球聯盟的洛杉磯國王隊、英格爾伍德的論壇球館，以及庫克占地1.3萬英畝（約5261公頃）的加利福尼亞農場。

一個月后，巴斯在選秀大會上以狀元簽選中了明星控球后衛魔術師·約翰遜。在巴斯執掌球隊的首個賽季，湖人便贏得了NBA總冠軍。這座冠軍獎杯開啟了一個只用一個詞就能定義的時代：showtime。

但在擔任球隊老板不到十年時，巴斯遭遇了財務危機。當時湖人陣容中的一位球員曾問他是否考慮過出售球隊。

“他看著我說：‘如果我賣掉球隊，會得到一大筆錢。然后我就只能坐在家里，自言自語：哇，我現在有這么多錢，該用它來做什么呢？’”這位前球員向ESPN回憶道。

巴斯解釋說，要是真到了那種腰纏萬貫的地步，他最想做的還是買回湖人。

1997年，巴斯與兒子約翰尼·巴斯也有過一次類似的談話。當時約翰尼認為出售球隊能獲得10億美元的收益。

“他會說：‘我現在唯一會考慮出售球隊的情況，是家人希望我這么做，是他們想去做別的事情——比如，咱們去買下迪士尼樂園之類的，’”約翰尼向ESPN透露。但父親卻回應道：“約翰尼，我們擁有湖人啊。還有什么比這更有趣的呢？”

21世紀初，巴斯拒絕了一份價值10億美元的球隊收購。

“他說：‘你知道嗎，珍妮，問題在于這筆錢實在太多了，’”珍妮在2023年參與《體育新聞NBA秀》播客節目時說道，“我拿到這筆錢后，人們肯定會問我要怎么花。”

“而我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買回湖人。”

珍妮表示，大約就是在這個時候，她和兄弟姐妹開始與父親談論他希望如何被后人銘記。

“傳承對他來說至關重要，”她在2022年 Hulu 平臺推出的十集紀錄片《傳承：洛杉磯湖人的真實故事》中說道，“他希望能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擁有一顆星星，希望能入選籃球名人堂。但對他來說，真正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和球隊。”

在同一集紀錄片中，吉姆說：“他會說：‘我相信你們能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把這份事業繼續下去。’”

2006年，巴斯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留下了屬于自己的星星。四年后，他入選了奈史密斯籃球名人堂。

又過了一年，巴斯召集子女們討論家族傳承事宜。彼時，湖人已成為與紐約洋基隊、達拉斯牛仔隊齊名的全球體育品牌。

他向孩子們詢問出售球隊的可能性。

“你們覺得大家都想賣掉球隊嗎——我們應該賣嗎？”約翰尼回憶起父親的問題，“我知道我去世后，這肯定會引發家族內部的諸多紛爭。要不我們現在就賣掉，一了百了？”

巴斯問孩子們，如果真的出售球隊，他們會做些什么？簡妮向ESPN透露，孩子們的回答和父親過去反復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每個人都說：‘嗯，我們會買回湖人，’”她說。

簡妮表示，父親希望球隊能留在家族內部。

“他想確保湖人永遠屬于巴斯家族，”約翰尼告訴ESPN，“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

然而，2013年2月，80歲的巴斯去世一周后，六位巴斯在球隊訓練館會面。當時年齡最大的其中兩位吉姆和約翰尼表示愿意考慮出售球隊。

簡妮說，她對此持猶豫態度。

僅有一半的巴斯同意出售是不夠的，至少需要四人支持。珍妮始終堅決反對。“她一直是關鍵的搖擺票，”約翰尼向ESPN透露。

這一想法還受到家族信托結構的制約，簡妮向ESPN描述這種結構為“最后幸存者獲得全部”。簡妮解釋說，這種設計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因為父親當時迷上了聯合養老基金的概念——這是一種集合投資方式，任何成員去世后，其股份都會重新分配給在世的成員。

“我爸爸在晚年只想安寧度日，”珍妮在2022年 Hulu 紀錄片中說道（她同時擔任該片的執行制片人），“他不希望看到心懷不滿的子女抱怨不休。”

但多年來，嫉妒與內斗一直是巴斯兄妹之間的常態。許多湖人周邊人士向ESPN表示，杰里·巴斯是“維系這個破碎家庭的粘合劑”。

在接下來的三個賽季里，湖人總共只贏了65場比賽，但兄弟姐妹之間的內斗在很大程度上有所平息——直到2017年2月底，珍妮解雇了擔任球隊籃球運營總裁的吉姆，并免去了長期擔任總經理的米奇·庫普切克的職務。隨后，她聘請了科比·布萊恩特的長期經紀人羅布·佩林卡和魔術師·約翰遜接替他們的位置。

吉姆和約翰尼怒不可遏。

“簡直難以置信！首先，你怎么能被解雇呢？”約翰尼在紀錄片中說道，“你是家族的一份子啊，不能被解雇的。珍妮，不，你不能這么做，這是不對的。”

“我們找了律師，想弄清楚信托文件上到底寫了什么，”吉姆在紀錄片中表示。約翰尼則說：“我們想弄明白，‘珍妮真的是湖人的絕對獨裁者嗎？’”

吉姆說，律師告訴他們，最佳策略是在董事會中安插其他人選。于是兄弟倆提交了一份四人名單，角逐三個巴斯家族董事會席位——名單中沒有珍妮。

“我們并不是想剝奪珍妮湖人總裁的職位，”約翰尼在紀錄片中說，“我們只是想讓珍妮明白，爸爸絕不會希望你獨攬大權，隨心所欲地任免人員，而不讓我們其他人參與其中。”

珍妮予以強硬回擊。

“顯然，爸爸在信托文件中的意圖是讓我成為控股股東，因為他起草信托文件的方式與法官的解讀完全一致，這就是他的意愿，”她在紀錄片中回應道。

“而他們卻試圖無視父親的意愿。這是對他所有辛勤付出的背叛，是對他為我們創造這一切的背叛。我覺得他們就是想把我趕下臺，或者在我背后捅刀子。”

珍妮的律師向她的兄弟們提起了臨時限制令和訴訟。最終珍妮勝訴，三位兄妹簡妮、杰西和喬伊同意由她擔任控股股東，而吉姆則辭去了聯合受托人的職務。

“從那以后，我和珍妮大概只聊過四五次吧，”約翰尼告訴ESPN，“這真的很令人難過。”

佩林卡長期以來一直是珍妮核心圈子的一員，這個圈子還包括前湖人球員庫爾特·蘭比斯及其妻子琳達，但她的兄弟姐妹們卻從未真正融入這個圈子。“長期以來，她一直把朋友當作家人，把家人視為敵人，”一位與家族關系密切的人士表示。湖人方面未回應多次針對珍妮的采訪請求。

但在動蕩時期，珍妮也曾讓弟弟們參與球隊事務。在兩位哥哥試圖奪權未遂后，幾個月后，球隊與盧克·沃頓分道揚鑣（2019年4月），珍妮讓喬伊和杰西參與了新任主教練的選拔工作。

然而，據球隊內部人士和與家族關系密切的消息源透露，近三個月后，后杰里·巴斯時代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關鍵轉折點。

2019年7月13日，湖人在球隊訓練館舉行新聞發布會，正式介紹超級巨星安東尼·戴維斯加盟。通過與新奧爾良鵜鶘隊的交易，戴維斯與勒布朗·詹姆斯聯手，這讓在珍妮執掌下掙扎了近十年的湖人瞬間重返總冠軍爭奪行列。

在新聞發布會上，杰西和喬伊坐在前排，佩林卡接過麥克風向記者們致意。

他首先感謝了珍妮，稱她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強大、最睿智的領導者”。接著感謝了琳達·蘭比斯——珍妮的長期密友、湖人特別項目執行董事。然后感謝了庫爾特·蘭比斯——湖人高級籃球顧問。還感謝了蒂姆·哈里斯——球隊業務運營總裁。此外，他還向Klutch體育經紀公司（戴維斯的經紀公司）、鵜鶘隊管理層以及湖人送出的球員們表達了謝意。

佩林卡還提到了巴斯家族的兄長約翰尼·巴斯。

“大約三個月前，我和約翰尼·巴斯一起吃了午飯，那是一個特別的時刻，”佩林卡對在場媒體說，“他突然打電話約我見面，和我分享了很多關于巴斯家族的核心價值觀以及湖人這支球隊所代表的意義，那也是我能走到今天的關鍵一刻。所以，我想向他表示感謝。”

據了解當時情況的人士透露，考慮到兩年前約翰尼曾與吉姆一起試圖奪權，杰西和喬伊對佩林卡的這番提及感到十分奇怪。

當天晚些時候，杰西給珍妮打電話，詢問佩林卡為何會提到約翰尼。多位知情人士表示，談話隨后發生了黑暗的轉折，珍妮開始講述關于她母親喬安的故事。

彼時，喬安（珍妮、吉姆、約翰尼以及姐姐簡妮的母親）已身患重病，處于生命的最后幾個月。珍妮花了更多時間在醫院陪伴她。珍妮告訴杰西，她們經常談論一個最近震驚整個巴斯家族的新發現。

六個月前，也就是2018年12月，六位巴斯得知了一個名叫李·克洛斯的女人的存在。她寫信給珍妮，稱自己是喬安和杰里·巴斯的第一個孩子。

李出生于1953年，當時喬安和杰里·巴斯缺乏撫養她的經濟能力，因此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將她送給他人收養。但喬安讓巴斯承諾，永遠不會和其他人再有孩子。巴斯同意了。這對夫婦后來于1972年離婚。

簡妮多年前就從母親喬安那里得知了這個承諾。喬安說，上世紀80年代中期，當巴斯與女友卡倫·德梅爾生下兩個兒子時，她心碎不已。但簡妮表示，喬安最終還是接受了巴斯和這兩個兒子——他們就是喬伊和杰西。

目前尚不清楚珍妮何時得知母親與父親之間的這個承諾，但在2019年那次與杰西的通話中，據多位知情人士透露，話題從戴維斯的新聞發布會突然轉向，她提起了這件事。

珍妮告訴杰西，基于母親和父親之間的那個承諾，“你根本不該出生。”

據三位了解通話內容的人士透露，杰西聽到這句話后陷入了沉思。

“你根本不該出生。”

這句話帶來的影響遠超字面含義。四位年長的巴斯與兩位年幼的巴斯之間一直存在隔閡——這不僅僅是因為年齡差距懸殊（最年長的約翰尼和最年幼的杰西相差31歲）。年長的巴斯常說，他們童年時期父親經常缺席，而喬伊和杰西出生時，父親的商業帝國早已建成。

“喬伊和杰西出生后，看到爸爸享受為人父的喜悅，看到他與孩子們互動，這讓我想起了我成長過程中他所缺失的那些時光，”珍妮在2022年的 Hulu 紀錄片中說道。

珍妮在與杰西通話中所說的話很快就在球隊內部傳開，也傳到了喬伊耳中。

“她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實在太令人震驚了，”一位得知此事的球隊內部人士說，“不管你是誰，都不能對別人說這種話。”

另一位人士則表示：“為什么要把這種事當面拋給別人呢？我實在無法理解。”

對于珍妮據稱對杰西說的那句話，簡妮表示：“我無法想象姐姐會說出這種話，但這確實是事實。他們（杰里和喬安）之間確實有過這樣的約定。”

與家族關系密切的人士向ESPN透露，這次通話揭示了一種明顯且不祥的動態——這番言論或許預示著更深層次的東西，一種潛藏了數十年的根深蒂固的怨恨。

“那，”一位與家族關系密切的人士說，“就是終結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