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由舩木涉采訪撰文——日本J聯賽球員轉會費問題思考；微博@艾路Elric·翻譯。

從香川真司以約4000萬日元轉會多特蒙德至今，已經過去了15年。2025年夏天，高井幸大以約10億日元的轉會費加盟托特納姆熱刺，但與他同世代的南美天才新星，卻常常能賣出超過100億日元的天價。只看數字，日本球員至今仍像是被“低價買走”。面對這樣的現實，真的無計可施嗎？抑或另有出路。本文采訪了J聯賽足球本部的兩位負責人，探討現實狀況、成因與改良路線圖。

2025年夏天，又有大量日本球員渡海前往海外，尋找新的舞臺。其中，后衛高井幸大轉會托特納姆熱刺引發巨大關注：不僅因為他直接從J聯賽登陸英超，更因為據報道熱刺向川崎前鋒支付了高達500萬英鎊（約10億日元）的違約金。

圖：高井幸大

與此同時，皇家馬德里從阿根廷河床引進前鋒弗蘭科·馬斯坦托諾，據稱轉會總額達6320萬歐元（約114億日元）。切爾西則為引進帕爾梅拉斯的巴西國家隊新星埃斯特旺，支付了3400萬歐元（約61億日元）的違約金，此外還可能根據表現追加最高2300萬歐元（約41億日元）的浮動獎金，總投資額有望達到5700萬歐元（約102億日元）。

圖：皇馬前鋒馬斯坦托諾

同樣是跨洲轉會——從亞洲到歐洲、從南美到歐洲——18歲的馬斯坦托諾和埃斯特旺的估值，卻是當時20歲的高井的10倍甚至更多。單看表面，難免會讓人產生“日本球員是不是被歐洲俱樂部壓價了”的印象。

但若把情況拆開來看，這種印象會逐漸淡化。就這一主題，J聯賽足球本部企劃戰略總監小林祐三給出了明確的切入點：

“只對比最頂級的數字，就簡單質疑‘為什么會這樣’，我認為這本身就有些偏差。”

小林祐三球員時代曾效力柏太陽神、橫濱水手、鳥棲砂巖等隊，退役后又在鳥棲擔任體育總監（SD），參與球隊建設。他基于現場經驗分析認為，從“買方”的角度看，日本球員轉會費偏低，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是“合理的”。關鍵在于：歐洲俱樂部在做風險定價。

【“在環境適應方面，日本球員仍然是高風險投資”】

“對歐洲俱樂部來說，引進日本球員仍是一項風險較高的投資。比如對比南美和日本，在語言、文化、人種等方面，顯然南美更接近歐洲。因此，當歐洲俱樂部引進日本球員時，往往會認為其適應風險高于南美球員。

從買方的立場去理解會更清楚。假設J聯賽俱樂部簽下一名巴西球員，那么從巴西直接引進，和該球員在日本取得成績后再轉會，完全是兩回事。具體來說，后者的違約金會大幅上漲。

從日本到歐洲、從巴西到日本，類似的現象在任何地區都會發生。在歐洲看來，日本球員在環境適應方面仍被認為是高風險投資。”

當然，轉會后的俱樂部通常會盡力幫助球員適應，但并非所有球員都會配備專屬翻譯，許多情況下必須獨自跨越語言和文化的障礙。筆者曾長期跟蹤一名效力于歐洲豪門的日本國腳，有一次在球場電梯里，當時的助理教練這樣對我說：

“他除了日語還會其他語言嗎？我們也用英語支持他，但是否真的完全理解內容，其實并不確定……”

事實上，俱樂部規模越大，越傾向于“一視同仁”，即使存在語言障礙，也不會專門為某名球員雇用專屬翻譯。這名球員所在的，正是以堅持該方針而聞名的豪門之一，而隊內多數球員都使用拉丁語系語言進行交流——語言環境本身就加深了日本球員適應的難度。

【日本足球整體的轉會收入，其實在顯著增長】

盡管存在適應風險，日本球員技術水平高、勤奮、執行力強的評價，正持續在全球范圍內提升。正因為被認為“即便有風險也值得投資”，從J聯賽轉會海外的球員人數才逐年增加。

長期擔任廣島三箭強化部部長、現任J聯賽足球本部足球總監的足立修表示：

“過去如果不是日本國家隊成員，基本不可能賣到海外，但現在已經完全不同了。15、16年前，海外俱樂部往往要通過國家隊比賽，才第一次對日本球員產生興趣。那時甚至會對球員說，想去海外至少得參加奧運會才行。但現在，這種邏輯已經徹底反過來了。”

小林祐三也從“趨勢變化”談到“聯賽整體受益”：

“我現役時，只有J1頂級球員、而且還是國家隊主力，才有機會留洋。但現在連J2球員也開始頻繁轉會海外，時代確實變了。

高井的轉會當然是一筆很棒的交易，但重要的不只是這種頂級個案。從整個日本足球界獲得的轉會收入來看，實際上已經增長到過去難以想象的規模。比如原本在J2踢球的十幾歲、二十出頭的球員，如今也能為母隊留下數千萬、甚至超過1億日元的違約金。這么看，很難簡單地說‘日本球員被壓價’。”

【關鍵不是“初始轉會費”，而是“進入歐洲市場后的賣法”】

在日本→歐洲的轉會中，關于違約金金額的“認知偏差”正在逐步被修正。小林認為，接下來更該關注的是：當日本球員進入歐洲市場后，身價如何隨著表現被重新定價。

“現在已經逐漸形成一種共識：日本球員只要適應成功，就能賣出好價錢。實際上，日本球員在歐洲內部轉會時，違約金明顯在上漲。”

例子很清楚：從磐田喜悅轉會斯圖加特時違約金不足50萬歐元（按現匯率約9000萬日元）的伊藤洋輝，在轉會拜仁慕尼黑時，轉會費高達3000萬歐元（約53億日元）。堂安律也一樣，從大阪鋼巴、格羅寧根、埃因霍溫、弗賴堡到法蘭克福，每一次轉會，身價都在持續上升。

圖：法蘭克福日本球員堂安律

類似在歐洲內部實現估值躍升的還有遠藤航、富安健洋、南野拓實、古橋亨梧、中村敬斗等人。更早的中田英壽、香川真司、武藤嘉紀、岡崎慎司，也都是憑借歐洲賽場的表現提高身價并完成“升級”。

如果日本→歐洲的初始轉會費難以“突然暴漲”，那J聯賽俱樂部就應改變“賣法”，把球員在歐洲后續發展納入交易設計。足立修強調了二次轉會分成條款（Sell-on Clause）的重要性：

“這是一種在未來轉會收益中分成的條款。加入后，即便第一次轉會費看起來不高，球員未來再度被賣出時，違約金的一定比例也會回流到我們這里。我在廣島三箭擔任強化部部長時，就一直堅持加入這個條款。”

【提升J聯賽與俱樂部的品牌力，以及制度紅利的最大化】

近年來，J聯賽球員每次海外轉會都會引發關注的“連帶培養補償金”同樣不容忽視。所謂連帶培養補償金，是指球員國際轉會時，轉會費的一部分會分配給其12至23歲期間培養過他的俱樂部。

在日本球員整體評價上升的背景下，J俱樂部要想更好地獲益，就必須最大限度地運用規則與制度。與此同時，小林指出：

“現在已經進入必須提升聯賽和俱樂部品牌力的階段。”

他用一個直觀對比說明“品牌差”如何影響買方選擇：

“假設能力與價格相同的A、B兩名球員，A效力于巴西弗拉門戈，B效力于J1頂級俱樂部。現階段，歐洲俱樂部更可能選擇A，這就是品牌力的差距。”

橫濱水手的多哥國腳讓·克勞德曾表示，他觀看了亞冠決賽中橫濱的比賽，是決定加盟的重要原因之一。國際賽場上的結果，確實在提升J聯賽俱樂部的知名度與評價。但在歐洲的足球版圖里，日本仍被視為位于亞洲東端的小國，與巴西、阿根廷相比在各方面都存在“距離”。因此，J聯賽必須通過自身努力提升品牌與關注度，成為“被選擇的聯賽”。

圖：日本足協技術委員長影山雅永

【聯賽與俱樂部協同推進：裁判標準、賽季轉換、U-21聯賽與合同制度改革】

小林透露，聯賽與俱樂部正在“共同打造”的改革方向之一，是讓競賽質量盡可能貼近歐洲。為此，聯賽層面首先能做的，是統一并提升裁判判罰基準：

“裁判標準是非常關鍵的因素。”

同時，賽季轉換也是重要政策之一。小林直言，酷暑時段的比賽質量下滑，甚至會削弱歐洲球探的購買欲：

“夏季高溫下的J聯賽比賽，歐洲球探很難看完后覺得‘我想要這個球員’。數據也清楚顯示，一年中占比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酷暑賽程，比賽質量會明顯下滑。減少酷暑期間的比賽，是提升聯賽整體質量的重要課題。”

足立則提到，2026/27賽季起將推進取消ABC合同制度與創設U-21聯賽：

他解釋說：年薪只有約400萬日元的球員，不可能在市場上突然賣到數億日元。為了在未來轉會時形成合理價格，就必須在職業初期就支付與能力相稱的報酬，讓市場環境更接近國際水平：

“因此，即使是剛成為職業球員，也應支付與能力相符的報酬，為未來轉會時形成合理定價打基礎，讓市場環境接近國際水準。”

他還強調，能力出眾的年輕人“被挖走”幾乎已是前提。在歐洲與南美這些所謂“賣方國家”，普遍會通過預備隊/后備聯賽持續培養下一批可出售的人才，保證“被挖走也能立刻補上下一位”。日本也需要建立同樣的循環，而U-21聯賽正是為此邁出的第一步：

“我們希望在日本也能轉動同樣的循環。為了打造這種環境，U-21聯賽將成為第一步。”

【歐洲的“速度感”與未來的現實：強化部門將不得不持續談判】

如今歐洲五大聯賽普遍建立了U-21、U-23級別的預備聯賽，比利時、葡萄牙、荷蘭等以培養著稱的國家，也在體系中不斷輸出高質量人才。有些國家甚至讓B隊參加更低級別的職業聯賽，讓年輕球員在成人比賽中加速成長。

J聯賽也必須與世界標準接軌，加快變革與成長速度——不僅是球員，聯賽、俱樂部與負責球隊建設的人才，也將被要求適應新的基準與節奏。

足立修談到他最近隨隊考察歐洲集訓地時，最震撼的是“速度感”的差異：

“夏天的時候，集訓地會常駐約100家俱樂部，兩個月內累計會有約1000家俱樂部輪流進駐。大量球探在此往來，轉會隨時發生。上午踢熱身賽的球員，幾小時后就可能和別的俱樂部簽約，去隔壁場地繼續比賽——這樣的事確實存在。負責強化的人必須擁有更多全球化的人脈與信息，以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速度來推進工作。”

（編者注：12月15日，J聯賽決定新設歐洲集訓補助金制度）

小林也認為，未來強化部門將更像“永動機”，必須持續運轉：

“理想狀態當然是‘就用這套陣容’，帶著相對完成的陣容進入集訓。但未來這種建隊方式會越來越難。你一邊談引援、一邊談續約，談完市場又開了。那一到兩個月里，幾乎會不斷有人被挖走，你要補洞；剛補好又有人被挖走；你又買人……會變成一種必須持續進行某種談判的世界。

J聯賽其實已經開始呈現‘隨時都在交易’的狀態。賽季轉換后與歐洲等多數國家同步，這種變化只會加速。甚至會出現‘集訓期間剛被挖走，就當場從別隊把人買來補上’這樣的情況。”

【“被壓價”的時代正在過去，但“適應風險”仍是核心變量】

幾年前，筆者曾在葡萄牙向某俱樂部前體育總監詢問時，對方反問：

“為什么日本球員這么低的工資也愿意接受？”

那是日本→歐洲轉會迅速增加的時期，很多日本國腳并非直接去五大聯賽，而是前往比利時、葡萄牙、瑞士頂級聯賽，或德乙等競技層級略低的聯賽。若以當時的背景來看，“被壓價”這樣的表述并不算錯。

但隨著留洋母數增大、成功案例增多，且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日本擊敗德國與西班牙后，日本球員的整體評價正在改變。與此同時，歐洲經歷者回流J聯賽的案例也變多了：當有海外經驗的球員在J聯賽踢球，對手能更直觀地感受到其經歷過的比賽環境與強度；而日本一方也在不斷積累海外轉會的知識與經驗，使球員更能為自己的職業生涯做出合適選擇。

在外部因素與內部因素交織之下，小林判斷：歐洲俱樂部也越來越難“再把日本球員壓到很低”：

“隨著大量日本球員去歐洲，成功的例子與不順的例子都出現了。于是大家逐漸明白：只要能細致地排除‘適應風險’，日本球員就能賣。日本球員的估值相較某段時期，確實提高了。

比如在德國實現升級的町野修斗、堂安律，就是好例子。從丹麥轉會德國的鈴木唯人，也可以說是跨越適應壁壘的實例。他們每次轉會都涉及非常大的金額，其中一部分也會通過機制回流到曾效力的J俱樂部。

圖：日本球員鈴木唯人

隨著‘能賣’的日本球員變多，一些經營規模較小的比利時或葡萄牙俱樂部，已經買不起某些日本球員了。以那里為跳板再升級的路線，反而在減少。

相反，如果在J1作為主力穩定發揮，像佐野海舟那樣從J聯賽直接以合理價格被德甲挖走的案例，未來可能會更多。他證明了：只要與俱樂部一起跨越適應壁壘，日本球員完全能在歐洲頂級舞臺站住腳。”

過去歐洲不少俱樂部可能確實認為“日本球員便宜好買”。但隨著整體評價上升與競爭加劇，這越來越困難。與此同時，適應風險仍不可忽視，因此買方會更認真評估實力與潛力，再以“下一次轉會可賣出更高價”為前提來計算投資金額——這自然也會比過去更高。可以說，日本球員的定價正在朝“更合理”方向前進。

結語：J聯賽會出現“百億身價”的球員嗎？

日本球員的價格正在逐步被校正。接下來，問題或許只剩一個：是否會出現那種讓歐洲豪門愿意支付100億日元以上轉會費、并且能立即在頂級舞臺證明價值的日本球員？這場討論，或許最終就會歸結到這一點。

J聯賽將在2026年迎來重大轉折。賽季轉換帶來的影響極其廣泛，仍有許多無法完全預判之處。但與歐洲采用同一賽歷后，人材流動性將提高，轉會市場的活躍度勢必進一步上升。

同時，日本球員，尤其年輕球員以留洋為目標并持續外流的趨勢，恐怕不會改變。如此一來，核心課題仍將是：如何進一步降低適應風險、如何以合理價格、把球員送往更合適的目的地。對送出球員的俱樂部與J聯賽而言，能否提升品牌力、建立穩定的人才輸出循環，并在市場變化中找到符合趨勢的“賣法”，將成為持續成長的關鍵。

總有一天，J聯賽會誕生“100億日元的足球運動員”嗎？可能性并非為零。只要持續推進這些更接近目標的改革與積累，若未來能出現改變日本足球歷史的大交易，那將是最理想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