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真的假的？

最近幾天你一定聽到過這則消息：“楊瀚森EPM數值打破NBA最差-7.0的紀錄，他現在是-7.2。就是說，單賽季上場大于200分鐘的球員，這25年里nba最差球員是楊瀚森。”

很遺憾，此消息鑒定為部分假，小楊確實EPM為-7.2，但在我翻閱過去25年的EPM數據之后，發現NBA最差EPM數據遠不止-7.0，內森-門薩在23-24賽季的EPM是驚世駭俗的-7.8，并且混到了300分鐘的出場時間。

內森-門薩，現效力于羅馬尼亞聯賽U-BT Cluj-Napoca

但是小楊如果一直保持這個EPM就不太樂觀了，在時間超過500分鐘的球員里就只有楊瀚森的開拓者隊友前馬刺悍將布萊克韋斯利（Blake Wesley）更低了（-7.4）。

布萊克韋斯利2022-23賽季在馬刺打出了-7.4的EPM，數據來源https://dunksandthrees.com/）

二、EPM是什么？

聊EPM之前，我們需要先簡單聊一下籃球數據的一個發展歷程：

最先（籃球這項運動被發明之日起），人們會記錄那些看起來對比賽影響就很大動作，如籃板、助攻、得分、蓋帽、搶斷等等，我們把它叫做基礎數據或者面板數據（Box Score）；

隨后（1996-97賽季之后），隨著籃球比賽的規范化，我們把球場上發生的事件用規范化語言記錄下來，如誰上場替換了誰、誰搶到了籃板、誰搶斷了誰等等，我們把它叫做比賽事件（Play by Play）；

再后（2013-14賽季之后），球場上架起了高清攝像頭，我們開始可以更詳細記錄球員的動作或者行為，比如當一個籃板產生時，除了誰拿到籃板，我們還能搞清是誰卡位，幫助這個球員拿到了籃板，我們把它叫做追蹤數據（Tracking Date）。

以上的這些數據能清晰的讓人知道場上發生了什么，不過除此之外我們也許還需要另一種數據，這個數據能概括性的告訴我們，一個球員在場時對比賽產生了什么影響，是正向的還是負向的。

這類數據最基礎的是正負值，但它太基礎了太模糊了，我們需要更精確的數據。

于是，PM類數據應運而生，這類數據將評價球員的思路從“球員做了什么”轉向“球員產生了什么效果”，并一步一步的逐步向每一個可能得細節探索。

而EPM，是這類數據中相對比較前沿的，也是普遍被認為最精確的。

EPM的計算方式比較復雜，這里就不拆開詳解了，它比較領先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種“一體化數據”，它不只參考影響，還綜合了球員個人的表現，一定程度上修正了那些抱大腿搭車的球員，如果把EPM看成一個等式，那么它可以粗略的看作：球員有形貢獻（面板數據、追蹤數據）+球員無形貢獻（正負值、RAPM）。

三、為什么楊瀚森的EPM這么低？

了解了EPM是什么之后，我們可以簡單來看看楊瀚森為什么這個數據不好看：

首先正負值方面，楊瀚森目前的正負值是-12.3（在場比不在場球隊要多輸12.3分）在出場時間在200分鐘以上的球員里只勝過3%的球員，RAPM是-2.6在509名球員里面排438名，勝過14%的球員。

其次是面板數據部分，小楊的效率只勝過1%的球員，失誤只勝過2%球員，搶斷只勝過1%的球員，進攻籃板只勝過23%的中鋒，防守籃板只勝過11%的中鋒，這些數據都會影響EPM。

用大白話總結一下就是，楊瀚森在場的時候球隊輸了不少分數，而模型通過面板數據、追蹤數據等判斷后發現……

發現小楊確實挺菜的……

不過，有兩點不得不說：

第一，賽季間的EPM起伏是很大的，目前僅僅多打了兩場，楊瀚森的EPM已經從-7.2打到了-6.9又跌到了-7.1。

第二，上面所說的是實際EPM，這個數據對于樣本量的需求是很大的，楊瀚森僅僅打了不到300分鐘，現在來看還不夠精確。

那除了上述兩點之外，EPM模型還有沒有可能低估小楊的部分？

有的。

首先，是小楊面板數據上的最強項——蓋帽并沒有得到模型的太高獎勵，反而因為過低的搶斷率和防守籃板率導致模型顯示的防守水平（DEPM）要比楊瀚森實際的防守水平顯示的要差。

其次，在沒有太多助攻的情況下，進攻方面過高的失誤會被模型狠狠懲罰，從EPM網站上將失誤率從高到低排序可以看出，很難有人能頂著過高的失誤率打出不錯的進攻影響力（OEPM）。

最后，開拓者是一支首發和替補差距比較大的球隊，他們首發之外的球員，沒有一個EPM大于-1。

真正的EPM歷史倒一，楊瀚森的隊友韋斯利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小楊這個反向出類拔萃的數據，可能仍然還有隊友的“貢獻”，所以進一步拉低了對于楊瀚森的評價。

四、為什么偏偏楊瀚森的EPM這么低？

在寫這個文章之前，我們考慮會不會有一種可能：

作為新人，楊瀚森暫時還沒有具備在NBA持續貢獻正向影響的能力，所以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得不到這么多出場時間。

那么我們先不管開拓者為什么讓他打這么久，簡單來看下，如果讓小楊少打點，他的數據會不會提升？

先說結論，這個情況是有可能的。

不用看太久遠的歷史，近些年NBA就有大量首輪中段的球員因為即戰力不夠導致菜鳥賽季得不到什么出場機會的安利，其中不乏一些后來成為狠角色的球員，比如羅齊爾和杰倫-約翰遜——可以看到，在菜鳥賽季直到2月份中旬時，他們的出場時間甚至都只有楊瀚森的一半不到。

現在的鷹王當年菜鳥賽季打到2月16日時數據是這樣的……可見在大多數球隊，效率差看上去還沒適應的首輪秀是不會像小楊這樣打這么多的

羅齊爾當年更可憐，場均1.5分命中率24.5%——其實要抓分段數據，很多人都有類似時刻

打得差，就不該打那么多，這才是常態。

那看看小楊呢？

經過探索，數據印證了這一點：

根據PBP數據，開拓者本賽季一共存在約130分鐘“垃圾時間”，而楊瀚森打了其中的55%，垃圾時間占自己出場時間的占比是29%；

作為參照，同樣是中鋒位置、同樣是爭奪季后賽球隊的森林狼新秀貝林熱，他打了森林狼69%的垃圾時間，垃圾時間占自己出場時間的占比是55%。

更適合的對比對象是順位更接近的太陽隊新秀馬魯阿奇，由于太陽隊中鋒人手充足且有爭奪季后賽的戰績需求，馬努阿奇只出場108分鐘，其中99分鐘在打“垃圾時間”，占比高達92%，大部分時間在發展聯盟度過。

馬努阿奇的情況和樓上的前輩羅齊爾與杰倫-約翰遜很像，相比之下楊瀚森效率這么低還能打255分鐘反而顯得很不正常

嗯……

當然，說開拓者拔苗助長有點沒良心，但現實情況看，開拓者確實是把明顯還沒NBA ready的小楊放火上烤了——他們好像是希望通過這種方法快速烤熟楊瀚森。

但結果是，小楊沒熟，還有點糊，這些高強度的比賽，拖垮了小楊的基礎數據，用兩分球舉例：楊瀚森“垃圾時間”是16中9，命中率為56.3%，尚可以接受；而到了“非垃圾時間”，這個數據就暴跌到了35.5%。

越級打怪從來都很難，一個球員需要合適的難度梯度來幫助他升級。

而小楊現在面臨的挑戰確實有點過于巨大了。

實際上，無論是發展聯盟還是剛剛結束的新秀挑戰賽，在對抗級別較低的比賽中，楊瀚森不是不能貢獻出令人驚喜的表現。

在發展聯盟征戰的5場比賽里，楊瀚森在場均30分鐘可以拿到16.2分9.4籃板（2進攻籃板）以及1.2次封蓋。真實命中率是遠超NBA常規賽的59.7%。

而用發展聯盟官網上使用的一體化數據PIE來看，楊瀚森這個數據是13.1，作為對比，發展聯盟最強一檔的中鋒球員班巴這個數據是15.6，差距并沒有被拉開。

這顯然說明，小楊的問題不是“他完全不懂”。

而是“這題真有點太難了”。

好在開拓者將楊瀚森視作一個長期選項，就目前能了解到的消息來看，無論是隊內還是開拓者的球迷群體都沒有表現出特別嚴重的悲觀情緒，那么我們去期待剩下的比賽、去期待楊瀚森休賽期的進步都是合理的。

那么，我們該期待些什么呢？

五、我們可以期待楊瀚森些什么？

前面已經提到了，楊瀚森的護框封蓋還不錯。護框頻率雖然不高，但是出現在護框位置上時對手的投籃命中率要下降7.4個百分點。

當然，頻率不高的部分原因是開拓者的防守要求中鋒要盡量撲防出去——他和克林根的撲防三分頻率是中鋒最高的，也是聯盟干擾投籃最頻繁的中鋒之一。不過這個數據反過來說就是所有球隊對于開拓者的中鋒換防都欣然接受，看你怎么理解了。

但是到了球場另一端，楊瀚森的進攻就太慘淡了，除了不錯的掩護質量和弧頂做球效果以及高達95%的罰球命中率外，再難覓得什么優點。各個區域都很不準且控制不住失誤，三分看上去越投越差。

我們期待楊瀚森在NBA成長為怎樣的中鋒，我們不妨回到EPM數據，看看輪換級別EPM（0左右）中鋒大概都是些什么類型：

要么是只做吃餅加護框這兩件事情，并且把這兩件事盡量做到極致的球員，如比塔澤、夏普、卡爾克布倫納……

要么是努力開發三分射程，能提供三分戰略價值的中鋒球員，防守端如果護框不夠出色也能勝任換防的角色，如波斯特、威爾、特納……

要么是雖然吃餅能力不足，但是體型巨大能有前板價值的中鋒球員，如亞當斯、卡佩拉、德拉蒙德……

以上類型楊瀚森哪邊都不靠也哪邊都能靠一些，這可能也是年輕的好處吧，讓我們可以期待。但是楊瀚森必須努力提升以下的部分：

1、提升核心力量和手活，用體型結合手活的法子將吃餅效率提升上去，保證效率的情況下可以加一些近框的出手，目前的近框命中率實在太差了。

除了明顯的對抗吃虧籃下放不進之外。

小楊還存在處理球拖沓的問題，像快攻籃下的機會是萬萬不能丟的、

2、繼續提升三分，在如此高的罰球命中率這一投籃基礎的情況下，加強對抗后保持投籃心率、提升投籃速度和節奏等環節。

這種給比較充足出手空間的情況下，可以看出楊瀚森的三分動作還是很舒展（其實小楊G聯賽的高分表現大部分也是因為三分球開了）

3、提高對抗能力且降低犯錯頻率，前后場籃板都需要大幅提升，努力控制失誤。

弧頂與隊友的配合已經初見成效，但是丟球并不少見。

令人擔憂的是，上面這些事情并不簡單，且不少賽季前就已經強調過了，常規賽交出的答卷無疑是令人悲觀的。

那么我們最悲觀也最功利的提出最后一個問題：

假如楊瀚森在新秀合同結束后淡出聯盟，這段經歷能給楊瀚森、中國籃球帶來些什么？

首先，對抗級別和適應高強度比賽能力的提升非常有意義。我們需要楊瀚森在國家隊成長為內線屏障，過去楊瀚森在護框環節的強項外其實暗藏著防守籃板的弱點，在CBA外援身上就經常會吃籃板的虧，這一端有望在經歷NBA后得到改善（發展聯盟籃板就還不錯）。

其次，進攻端留給我們的想象空間大了很多。國際賽場男籃會頻繁遇到陣地戰開發困難的情況，除了后衛的因素外，中國隊的內線作為擋拆搭檔在擋拆接球后的處理過于單調，弧頂做配合的能力也不足，導致陣地戰經常出現把球“打死了”的情況。

而在NBA，經常能在楊瀚森的集錦里面看到他和隊友的精妙配合。掩護的花樣也多很多，再加上已經儲備的三分線外出手能力，這一端無疑是對國家隊一次重大的升級，發展聯盟的比賽也看出來增加楊瀚森戲份的球隊是有一定上限的。

最后，我想用一個故事來結束整篇文章

——不過是足球方面的：

智利有個球員，叫愛德華多-巴爾加斯（上圖那位），他曾在意甲那不勒斯、西甲瓦倫西亞等隊效力，但表現慘淡，共出場67次僅進8球，被視為“水貨”，多次被租借或出售，最終在2016年后返回南美聯賽。

離開歐洲后，巴爾加斯在智利國家隊重獲新生，作為主力前鋒，他是2015和2016年美洲杯的雙料金靴，幫助智利首次贏得該賽事冠軍。職業生涯巴爾加斯總共為國家隊出場超過100次，打進40多球，被譽為“國家隊世界級前鋒”。

所以，智利球迷會責怪巴爾加斯在歐洲踢得很差嗎？

我覺得……不會吧。

或者再搬出隔壁的例子，伊朗球迷會責怪哈達迪只在NBA打了四年，之后一直打CBA嗎？

大概也不會吧……

所以，我們也不該對類似楊瀚森這些在海外打拼的球員過分苛責，打NBA從來都是攀登珠峰級的挑戰，他從來都不應該被拿來直接對標姚明、易建聯這些前輩。

更何況，NBA從來都是途徑，而不是目標。

小楊的人生路才剛剛開始，利用好自己的時間，盡力加油做好自己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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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庫昊）